中篇小說:對此欲倒東南傾(7)(8)

冬季的早晨,太陽遲遲不肯露面。經過長長的苦捱,太陽才懶洋洋、斜斜的露臉在遙遠的天邊。紅紅的圓圓的,躲在干禿樹枝的背後。完全收起了那蓬勃的朝氣,還有那火辣辣的情懷。對嚴寒緊鎖的大地,對這個凍僵了的世界,它似乎是那樣漠不關心,視而不見。

不,不是太陽神在麻木和冷淡。它,也不過是按照天道而行。

霧氣綽綽中,天邊遠處,一直都是白茫茫灰濛濛,寒氣籠罩著大地。世間萬物,都失去朝氣一般,完全沒有了勃發向上的感覺。藏、藏、藏,把活力、把華麗,把銳氣、把旺盛,把一切都隱藏起來,捱靠著,靜守著,低沉著,壓抑著,忍韌著。但是,那無限捱忍、耐囚的背後,蘊育著的,必將是更加耳目一新的朝氣蓬勃,更加無限的生機和活力。陰陽互變,相生相剋,是可感而不可觸,可知而不可見的,神秘莫測的亙古不變百驗不爽的乾坤天道。世間的眾生萬物,不過都是在依天道而行而已。但如果把這個玄妙的天道,用形象化表達,就大煞風景,神秘頓逝,索然無味。直白淺顯的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只知子午,不知卯酉。那就是地球公轉的軌跡,簡化以幾何圖形,概括為幾個公式。

冬至,是個極有意義的日子,不過很多人並不在意於此。

流轉的時光,已幾近冬至。

秋笙一直堅持騎自行車上班,一來是距離適中,二來是省心。不必候車,不必擠車,不必擔心塞車。行進中的秋笙,發現前面的壁報邊,圍觀很多人,於是,來到近前,也停住車,在人群外張望。

「怎麼回事?大伙看啥呢?」

「退黨,老幹部退黨,教授退黨,集體退黨。」剛剛從人群擠出的小伙子,笑嘻嘻的回答。

「退,退它個天翻地覆,退它個一醉方休,退它個屁滾尿流。」一個工人模樣的中年人,一邊離開人群,一邊調侃口吻的嚷著。

很多的一些人,表情嚴肅而沉默;也有一些人,極力的控制著嘴角的微笑。大家心照不宣,大家各懷心腹事。今天的中國人,是最狡猾的一輩,最玩世不恭的一代,是最心靈扭曲的一群。

特別是,那些五十歲開外,經常戴著個帽子,穿著臃腫,行動略有遲緩,臉上歲月滄桑的人。那是從毛到鄧,再到江鬼時代的老運動員,是在謊言中浸泡了大半輩子的老人身。往往是思想僵化,膽氣很小,猜疑心很大,脾氣很差,身體很糟的。他們愛看熱鬧,但是很少表態,他們關心政治,但往往都躲著真理。

這種場合,當然少不了這些人物。

來到辦公室,秋笙剛剛放下背包,大柳就過來搭話。

「嗨,來時看到路上有「真善忍」橫幅,一直在樹上掛著,沒人動。」

「是嗎?那好啊。我看到報欄上有很多退黨聲明,圍觀人還不少呢。」

「你們這法輪功正法,還大有成效啊。現在老百姓不像前幾年了,有不少同情你們的。」

他們正說著,林雁款款而入。

「來啦。」大柳和林雁搭話。

「來了。」

「老婆婆好了嗎?」

「基本穩定了,沒事了。」

「怎麼了?」秋笙在問他們。

「你幾天沒來。咱們這屋唱了兩天空城計。林雁老婆婆病了,她護理兩天,我也三天沒來。這是經理掛電話跟我說的,不然我還不知道呢。」

接下來,大家議論一會林雁婆婆的病情,一邊打掃衛生,一邊各就各位的著手各自的工作。

「丟人,真丟人。我都感到害臊。今後出國,我都不說是中國人,說是日本人,韓國人。」

坐在自己電腦前的大柳,打破沉默,似乎自言自語。莫名其妙的他們,自然要問,怎麼回事。

「你不知道?那個中國大使館的人,給人家美國議員寫信,不讓人家看新唐人聖誕晚會,結果被人家把信給公開了。網絡照片都出來了,中國大使館的字樣。赫然醒目的在那擺著,你說,這,這,這,太丟人了!」大柳回答秋笙。

「啊,知道。嘿嘿,唉——,國將不國呀。丟人,何止是丟人現眼。」秋笙在座背上靠靠,回應大柳。

林雁沒有細問究竟。其實,她也偷偷的看動態網,這個話題當然知道。只是,她很少在這樣的場合議論,也許是女性的膽小怕事,也許與家庭環境有關,總之是比較謹慎。

「你說我想起個什麼事?」大柳轉頭,和秋笙說。秋笙看著他,等待他繼續說下去。

「我們念大學的時候,班裡一個男生老纏著一位女生。人家不干,不和他處對象,他也緊追不放。總是寫信寫信。人家上食堂,上廁所的機會,都不放過,就是追。最後人家煩了,把他信公開了。嘿,嘿嘿……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,後來不追了唄,從此扣梃了。老實了。從此見到女生都顫巍巍的。見到所有女生都膽怯了。」

林雁同情的說,「這是心裡受傷害了,容易落下心理疾病。」

稍微沉默後,大柳笑嘻嘻的接著說,「林雁,你在校時沒少接到這類信吧。」

這個大柳,有時就是沒正經的。

稍頃,林雁停下鍵盤上的手指,抬頭笑哈哈略有靦腆的說,「有是有,可不會給人家公開。太刺傷自尊了。」

「唉,這麼說也對。可是,你反過來想想,人家不干你就拉倒唄,幹嘛非得纏住人家,不是擾民嗎?說重了是侵犯人權。你說呢?」大柳問秋笙。

「怎麼說都對。這種事情真不好辦。你說是擾民吧,但是人家是看中了你,喜歡你才寫信的。你說是刺傷自尊吧,那人家不和你處對象,你沒完沒了的,還真是影響了人家正常生活。你說這玩意……..」

「你當時怎麼想的,林雁你談談你當時的想法。」這個大柳還是追問林雁。

「我,我就感到拒絕了,慢慢就過去了,纏你一段時間就拉倒了。我感到一來是刺傷自尊,從此沒法見面。二來嘛,這個社會,人們活的都很累,都一個個火的愣的,做過分了,會不會出什麼意外呀。他,他自殺了呢?」

「人家林雁心眼好使啊,這就是善的體現。」秋笙笑著說。

「你怕他自殺?哎呀,是不是怕他殺了你,然後再自殺啊?」大柳繃起臉說。

「嗯,都有了。重則出兩條人命,輕則一條。但都是悲劇呀。咱們不能促成悲劇不是?」

「你看看,我就說嘛。」大柳自鳴得意的神情,順手把一顆煙,遞到了嘴上。

「這個XX黨咋不自殺呢,它自殺了,大伙得多高興。」

林雁和秋笙都笑了。

「你別說,這個大使完了,寫信的這個大使完了。得被招回,不降級也得檢討。這個黨就這麼坑人。」大柳吐著煙,似乎自言自語。

「黨嘛,永遠是偽光正,錯的都是人。」林雁今天也破例的議論其黨了。

難怪林雁願意大夥一起都來辦公,在一起有說有笑的,真是輕鬆的工作,愉快的生活。一個人守著空曠的房間,是沒意思。

章主編您好:

我最近出門,捕捉鏡頭。未能及時溝通,抱歉。

今天才看到您的來信,在此回復,說說我的看法。那次研討會上,很多老師提到開闢傳統文化一欄,您在來信中也重點講了這些,我對此十分贊成。固然理由很多,益處很多。而且,最近的社會接觸中,我也可喜的發現,傳統文化正在復興。在民間自覺的悄悄的迅速的復興。很多幼兒園都號稱國語班,一改前幾年的外語熱。《弟子規》、《三字經》成為孩子背誦的熱點,也成了家長教子有方,孩子修養有術的標誌。在這樣的天象下,我們刊物順應時事,自然前路廣闊。而且,您的出發點不只是為了追隨潮流,而是真正的考慮為讀者負責,為讀者受益,我想這是創辦刊物成功的正確基點。

其次,您主張的把刊物基點定在知識高雅層面,揉入健康娛樂內容,鄙人也非常贊同。追逐入俗,追逐獵奇和性神秘,最終必將把刊物引入歧途,一時的獲利後,可能很快就是自殺性死亡。對社會,對青年人不負責的做法,是公德心敗壞的表現。我知道,對於有正義感的您來說,是斷然不為的。

最後,關於價格問題,還是物有所值,恰如其分的最好。過於的廉價,我們經營上要處於被動地位,特別在初期。過於強調利潤,就會使讀者群縮水,最終效益也許和想像的背道而馳。特別考慮大中學生的經濟狀況,和社會普遍民眾的承受能力,同時,也給人以印象不良的感覺。認為我們在謀求暴利。

刊物簡介的製片采樣,現已基本完成,總體構思就按照您說的那樣,我現在著手製作毛片,等您出差回來,我們敲定成片。

保重身體,祝您一切順利!

秋笙

秋笙給章主編發個Email,然後慢慢的剪裁鏡頭,轉換格式,一段一段的銜接,配音,寫字幕。

大柳的活兒,陷入停滯狀態。因為沒有夏季的風景鏡頭,旅遊的片就不好辦。當初考慮使用名勝山水的畫面,後來一想不行。不實打實的來,不是自己風景的鏡頭,純粹是瞎整。於是,客戶老闆和大柳一商量,還得就此擱淺,等季節來到,補拍鏡頭。於是,大柳不得不暫時尋找新客戶,來填補目下的空閒時間。而且,在空檔的時間裡,大柳準備到某省的滑雪場拍攝鏡頭,為自己也為秋笙積累一些素材,可是遲遲的沒有大雪的佳音,這樣又不能很快成行。於是,隨便的鼓搗一些電腦文件,整理整理,因此顯得有些無所事事。

悠悠逛逛的大柳,一會兒看看秋笙的電腦,一會兒瞧瞧林雁的屏幕。

「從新裝系統不?我今天有時間。」大柳問林雁,電腦前的林雁正忙著什麼,沒抬頭的說,「不行,年末我很忙。對帳。」

一會兒林雁匆匆的出去。大柳到她電腦前看看,然後狡黠的和秋笙說,「又鎖上了。」

他是說林雁電腦處於註銷鎖閉狀態。

「那可不是,人家覺警了,還能讓你老調理呀。」

那次,大柳和林雁開玩笑,把人家女孩整的有些生氣,於是,繃著臉不理大柳。大柳笑嘻嘻的沒轍,等林雁出去的時候,他把人家電腦稍微使點小動作。林雁回來就不能使了。於是請秋笙幫忙,秋笙忙了一陣,假裝不懂,於是請大柳,大柳上來幾下,電腦從新正常工作。於是,耍小性子的林雁,不得不訕訕的感謝大柳,謝謝柳哥。大柳又笑嘻嘻的大咧咧的說,「不用謝,不用謝。」顯出大度的風采,洋洋得意的把一顆煙送到嘴邊。

這樣兩次過後,一次秋笙不小心給拾掇好了,大柳和秋笙的目光相遇中,都帶著神秘的色彩。大柳有些埋怨的目光,秋笙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,被林雁發覺,從此再出門,常常是把電腦鎖上。這兩位大哥,不底實,不可信。耍小伎倆捉弄妹妹。

「今天又換香水了,和往常的不一樣香味。」大柳踱步過來,和秋笙說。

「你,怎麼捉摸人家姑娘這些?」秋笙開大柳的玩笑。

「你,你別鬧,你還不知道我,最正經了。我就是隨便說說。我剛才過去,看看她背誦到哪兒了,這幾天沒聽她朗誦。」

說話間,傳來「卡卡」的高跟鞋聲,是林雁回來了。

笑瞇瞇的林雁,手裡拿著一沓帳本。

「林雁,最近咋沒聽你念《詩經》啊。」

「啊,一直堅持背誦。沒停,就是太慢了。」

「現在學到哪了?」大柳繼續問。

「啊,背誦到……,背《鶉之奔奔》。鶉之奔奔,鵲之彊彊(強qi□ng)。人之無良,我以為兄。鵲之彊彊,鶉之奔奔,人之無良,我以為君。」

「我不大明白,為什麼以無良為兄、為君。」說著,林雁拿著一張打印的《鶉之奔奔》來詢問他倆。

三人看著這個詩,在琢磨,在蹡蹡。

「我看是這樣吧。無良是不是無尚之良的意思。因為非常的好,才擁戴為君,認其為兄。大家眾星捧月的追隨這樣的人。像周文王那樣,被眾人擁戴。」秋笙徵求他倆的意見。

「也只能這麼解釋,我也想不出什麼貼切答案」。手裡捧著剛剛翻過的字典,大柳一旁附和著。低頭琢磨了一會的大柳,突然興奮的抬頭說,

「我還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看法,如果把我看成是勿,那麼,就是鵪鶉和喜鵲都被嚇跑了,就不能把這個人看成是兄和君。」

他倆稍稍思索一下,也非常贊同大柳的創舉。

玩笑是玩笑,正經事大伙還認真的對待。這個辦公室就是這樣,三人處的很和諧。

「相鼠——相鼠有皮,人而無儀!人而無儀,不死何為?
相鼠有齒,人而無止!人而無止,不死何俟(s□等待)?
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!人而無禮,胡不遄(chu□n 快)死?」

大柳拿著林雁剛才遞過的《詩經》稿紙,看著下面的一首,讀著給他倆聽。大家又開始研究這個「相鼠」。

「唉,今天的人,都不敵相鼠。無儀、無恥、無禮。都死了的得了,就該淘汰。」大柳又來情緒了。

順手理著長髮的林雁,接著說,「禮儀之邦,快成了盜匪之邦了。各級吏人,瘋狂盜竊國庫,流氓偷盜民財。謊言、假貨充斥一切。文明古國,禮儀之邦,風采不再了。」

秋笙看著「相鼠」,一言不發,若有所思。

耳邊漸漸的響起,林雁那抑揚頓挫的,「天台一萬八千丈,對此欲倒東南傾。」

這個邪黨,該倒了,快倒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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