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遊記 (101, 102,103)

西遊記 (101)

作者:吳承恩

第五十回   情亂性從因愛欲 神昏心動遇魔頭(下)

話說那座樓房果是妖精點化的,終日在此拿人。他在洞里正坐,忽聞得怨恨之聲,急出門來看,果見捆住幾個人了。妖魔即喚小妖,同到那廂,收了樓臺房屋之形,把唐僧攙住,牽了白馬,挑了行李,將八戒沙僧一齊捉到洞裏。老妖魔登臺高坐,眾小妖把唐僧推近臺邊,跪伏於地。妖魔問道:「你是那方和尚?怎麼這般膽大,白日裏偷盜我的衣服?」三藏滴淚告曰:「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的,因腹中饑餒,著大徒弟去化齋未回,不曾依得他的言語,誤撞僊庭避風。不期我這兩個徒弟愛小,拿出這衣物,貧僧決不敢壞心,當教送還本處。他不聽吾言,要穿此晤晤脊背,不料中了大王機會,把貧僧拿來。萬望慈憫,留我殘生,求取真經,永注大王恩情,回東土千古傳揚也!」

那妖魔笑道:「我這裏常聽得人言:有人喫了唐僧一塊肉,發白還黑,齒落更生,幸今日不請自來,還指望饒你哩!你那大徒弟叫做什麼名字?往何方化齋?」八戒聞言,即開口稱揚道:「我師兄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悟空也。」那妖魔聽說是齊天大聖孫悟空,老大有些悚懼,口內不言,心中暗想道:「久聞那廝神通廣大,如今不期而會。」教:「小的們,把唐僧捆了,將那兩個解下寶貝,換兩條繩子也捆了。且抬在後邊,待我拿住他大徒弟,一發刷洗,卻好湊籠蒸喫。」眾小妖答應一聲,把三人一齊捆了,抬在後邊,將白馬拴在槽頭,行李挑在屋裏。眾妖都磨兵器,準備擒拿行者不題。

卻說孫行者自南莊人家攝了一缽盂齋飯,駕雲回返舊路。

徑至山坡平處,按下云頭,早已不見唐僧,不知何往,棍劃的圈子還在,衹是人馬都不見了。回看那樓臺處所,亦俱無矣,惟見山根怪石。行者心驚道:「不消說了!他們定是遭那毒手也!」

急依路看著馬蹄,向西而趕。行有五六里,正在淒愴之際,只聞得北坡外有人言語。看時,乃一個老翁,氈衣苫體,暖帽蒙頭,足下踏一雙半新半舊的油靴,手持著一根龍頭拐棒,後邊跟一個年幼的僮僕,折一枝臘梅花,自坡前念歌而走。行者放下缽盂,覿面道個問訊,叫:「老公公,貧僧問訊了。」那老翁即便回禮道: 「長老那裏來的?」行者道:「我們東土來的,往西天拜佛求經,一行師徒四眾。我因師父饑了,特去化齋,教他三眾坐在那山坡平處相候。及回來不見,不知往那條路上去了。動問公公,可曾看見?」老者聞言,呵呵冷笑道:「你那三眾,可有一個長嘴大耳的麼?」行者道:「有有有!」「又有一個晦氣色臉的,牽著一匹白馬,領著一個白臉的胖和尚麼?」行者道:「是是是!」

老翁道:「你們走錯路了,你休尋他,各個顧命去也。」行者道:

「那白臉者是我師父,那怪樣者是我師弟。我與他共發虔心,要往西天取經,如何不尋他去!」老翁道:「我才然從此過時,看見他錯走了路徑,闖入妖魔口裏去了。」行者道:「煩公公指教指教,是個什麼妖魔,居於何方,我好上門取索他等,往西天去也。」老翁道:「這座山叫做金皘山,山前有個金皘洞,那洞中有個獨角兕大王。那大王神通廣大,威武高強。那三眾此回斷沒命了,你若去尋,只怕連你也難保,不如不去之為愈也。我也不敢阻你,也不敢留你,只憑你心中度量,」 行者再拜稱謝道:「多蒙公公指教,我豈有不尋之理!」把這齋飯倒與他,將這空缽盂自家收拾。那老翁放下拐棒,接了缽盂,遞與僮僕,現出本象,雙雙跪下叩頭叫:「大聖,小神不敢隱瞞,我們兩個就是此山山神土地,在此候接大聖。這齋飯連缽盂,小神收下,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。待救唐僧出難,將此齋還奉唐僧,方顯得大絲至恭至孝。」行者喝道:「你這毛鬼討打!既知我到,何不早迎?卻又這般藏頭露尾,是甚道理?」土地道:「大聖性急,小神不敢造次,恐犯威顏,故此隱象告知。」行者息怒道:「你且記打!好生與我收著缽盂!待我拿那妖精去來!」土地山神遵領。

這大聖卻才束一束虎筋絛,拽起虎皮裙,執著金箍棒,徑奔山前,找尋妖洞。轉過山崖,只見那亂石磷磷,翠崖邊有兩扇石門,門外有許多小妖,在那裏輪槍舞劍,真個是:煙雲凝瑞,苔蘚堆青。崚嶒怪石列,崎嶇曲道縈。猿嘯鳥啼風景麗,鸞飛鳳舞若蓬瀛。向陽幾樹梅初放,弄暖千竿竹自青。陡崖之下,深澗之中,陡崖之下雪堆粉,深澗之中水結冰。兩林松柏千年秀,幾簇山茶一樣紅。這大聖觀看不盡,拽開步徑至門前,厲聲高叫道:「那小妖,你快進去與你那洞主說,我本是唐朝聖僧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,快教他送我師父出來,免教你等喪了性命!」那夥小妖,急入洞裏報導:「大王,前面有一個毛臉勾嘴的和尚,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,來要他師父哩。」那魔王聞得此言,滿心歡喜道:「正要他來哩!我自離了本宮,下降塵世,更不曾試試武藝。今日他來,必是個對手。」即命:「小的們!取出兵器。」那洞中大小群魔,一個個精神抖擻,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長的點鋼槍,遞與老怪。老怪傳令教:「小的們,各要整齊,進前者賞,退後者誅!」眾妖得令,隨著老怪,騰出門來,叫道:「那個是孫悟空?」 行者在旁閃過,見那魔王生得好不凶醜:獨角參差,雙眸幌亮。頂上粗皮突,耳根黑肉光。舌長時攪鼻,口闊版牙黃。毛皮青似靛,筋攣硬如鋼。比犀難照水,象牯不耕荒。全無喘月犁雲用,倒有欺天振地強。兩隻焦筋藍靛手,雄威直挺點鋼槍。細看這等凶模樣,不枉名稱兕大王!孫大聖上前道:

「你孫外公在這裏也!快早還我師父,兩無毀傷!若道半個不字,我教你死無葬身之地!」那魔喝道:「我把你這個大膽潑猴精!你有些什麼手段,敢出這般大言!」行者道:「你這潑物,是也不曾見我老孫的手段!」那妖魔道:「你師父偷盜我的衣服,實是我拿住了,如今待要蒸喫。你是個什麼好漢,就敢上我的門來取討!」行者道:「我師父乃忠良正直之僧,豈有偷你什麼妖物之理?」妖魔道:「我在山路邊點化一座僊莊,你師父潛入裏面,心愛情欲,將我三領納錦綿裝背心兒偷穿在身,衹有贓證,故此我才拿他。你今果有手段,即與我比勢,假若三合敵得我,饒了你師之命;如敵不過我,教你一路歸陰!」行者笑道:

「潑物!不須講口!但說比勢,正合老孫之意。走上來,喫吾之棒!」那怪物那怕什麼賭鬥,挺鋼槍劈面迎來。這一場好殺!你看那:金箍棒舉,長杆槍迎。金箍棒舉,亮藿藿似電掣金蛇;長杆槍迎,明幌幌如龍離黑海。那門前小妖擂鼓,排開陣勢助威風;這壁廂大聖施功,使出縱橫逞本事。他那裏一杆槍,精神抖擻;我這裏一條棒,武藝高強。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漢,果然對手才逢對手人。那魔王口噴紫氣盤煙霧,這大聖眼放光華結繡雲。只為大唐僧有難,兩家無義苦爭輪。他兩個戰經三十合,不分勝負。那魔王見孫悟空棍法齊整,一往一來,全無些破綻,喜得他連聲喝采道:「好猴兒!好猴兒!真個是那鬧天官的本事!」這大聖也愛他槍法不亂,右遮左擋,甚有解數,也叫道:

「好妖精!好妖精!果然是一個偷丹的魔頭!」二人又鬥了一二十合。那魔王把槍尖點地,喝令小妖齊來。那些潑怪,一個個拿刀弄杖,執劍輪槍,把個孫大聖圍在中間。行者公然不懼,只叫:「來得好!來得好!正合吾意!」使一條金箍棒,前迎後架,東擋西除,那夥群妖,莫想肯退。行者忍不住焦躁,把金箍棒丟將起去,喝聲「變!」即變作千百條鐵棒,好便似飛蛇走蟒,盈空裏亂落下來。那夥妖精見了,一個個魄散魂飛,抱頭縮頸,盡往洞中逃命。老魔王唏唏冷笑道:「那猴不要無禮!看手段!」即忙袖中取出一個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來,望空拋起,叫聲「著!」呼喇一下,把金箍棒收做一條,套將去了。弄得孫大聖赤手空拳,翻筋鬥逃了性命。那妖魔得勝回歸洞,行者朦朧失主張,這正是:可恨法身無坐位,當時行動念頭差。畢竟不知這番怎麼結果,且聽下回分解。

西遊記 (102)

作者:吳承恩

第五十一回  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(上)

話說齊天大聖,空著手敗了陣,來坐於金皘山後,撲梭梭兩眼滴淚,叫道:「師父啊!指望和你:佛恩有德有和融,同幼同生意莫窮。同住同修同解脫,同慈同念顯靈功。同緣同相心真契,同見同知道轉通。豈料如今無主杖,空拳赤腳怎興隆!」大聖淒慘多時,心中暗想道:「那妖精認得我。我記得他在陣上誇獎道:『真個是鬧天宮之類!』這等啊,決不是凡間怪物,定然是天上凶星。想因思凡下界,又不知是那裏降下來魔頭,且須上界去查勘查勘。」

行者這才是以心問心,自張自主,急翻身縱起祥雲,直至南天門外,忽抬頭見廣目天王,當面迎著長揖道:「大聖何往?」

行者道:「有事要見玉帝,你在此何干?」廣目道:今日輪該巡視南天門。」說未了,又見那馬趙溫關四大元帥作禮道:「大聖,失迎,請待茶。」行者道:「有事哩。」遂辭了廣目並四元帥,徑入南天門裏,直至靈霄殿外,果又見張道陵、葛僊翁、許旌陽、丘弘濟四天師並南斗六司、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,一齊起手道:「大聖如何到此?」又問:「保唐僧之功完否?」行者道:「早哩早哩!路遙魔廣,才有一半之功,見如今阻住在金皘山金皘洞。有一個兕怪,把唐師父拿於洞裏,是老孫尋上門與他交戰一場,那廝的神通廣大,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了,因此難縛魔王。疑是上界那個凶星思凡下界,又不知是那裏降來的魔頭,老孫因此來尋尋玉帝,問他個鉗束不嚴。」許旌陽笑道:「這猴頭還是如此放刁!」 行者道:「不是放刁,我老孫一生是這口兒緊些,才尋的著個頭兒。」 張道陵道:「不消多說,只與他傳報便了。」

行者道:「多謝多謝!」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,引見玉陛。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:「老官兒,累你累你!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,一路凶多吉少,也不消說。於今來在金山兜山金山兜洞,有一兕怪,把唐僧拿在洞裏,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曬。是老孫尋上他門,與他交戰,那怪卻就有些認得老孫,卓是神通廣大,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,因此難縛妖魔。疑是上天凶星思凡下界,為此老孫特來啟奏,伏乞天尊垂慈洞鑒,降旨查勘凶星,發兵收剿妖魔,老孫不勝戰慄屏營之至!」卻又打個深躬道:「以聞。」旁有葛僊翁笑道:「猴子是何前倨後恭?」 行者道:「不敢不敢!不是甚前倨後恭,老孫於今是沒棒弄了。」

彼時玉皇天尊聞奏,即忙降旨可韓司知道:「既如悟空所奏,可隨查諸天星鬥,各宿神王,有無思凡下界,隨即復奏施行以聞。」可韓丈人真君領旨,當時即同大聖去查。先查了四天門門上神王官吏;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;又查了雷霆官將陶張辛鄧,苟畢龐劉;最後才查三十三天,天天自在;又查二十八宿:東七宿角亢氏房參尾箕,西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,南七宿,北七宿,宿宿安寧;又查了太陽太陰,水火木金土七政;羅睺計都當孛四餘。滿天星鬥,並無思凡下界。行者道:「既是如此,我老孫也不消上那靈霄寶殿,打攪玉皇大帝,深為不便。你自回旨去罷,我只在此等你回話便了。」那可韓丈人真君依命。

孫行者等候良久,作詩紀興曰:「風清雲霽樂昇平,神靜星明顯瑞禎。河漢安寧天地泰,五方八極偃戈旌。」

那可韓司丈人真君,歷歷查勘,回奏玉帝道:「滿天星宿不少,各方神將皆存,並無思凡下界者。」玉帝聞奏:「著孫悟空挑選幾員天將,下界擒魔去也。」四大天師奉旨意,即出靈霄寶殿,對行者道:「大聖啊,玉帝寬恩,言天宮無神思凡,著你挑選幾員天將擒魔去哩。」行者低頭暗想道:「天上將不如老孫者多,勝似老孫者少。想我鬧天宮時,玉帝遣十萬天兵,布天羅地網,更不曾有一將敢與我比手。向後來,調了小聖二郎,方是我的對手。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強似老孫,卻怎麼得能彀取勝?」許旌陽道:「此一時,彼一時,大不同也。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,你好違了旨意?但憑高見,選用天將,勿得遲疑誤事。」行者道:

「既然如此,深感上恩。果是不好違旨。一則老孫又不可空走這遭,煩旌陽轉奏玉帝,只教托塔李天王與哪吒太子,他還有幾件降妖兵器,且下界與那怪見一仗,以看如何。果若能擒得他,是老孫之幸;若不能,那時再作區處。」

真個那天師啟奏了玉帝,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,率領眾部天兵,與行者助力。那天王即奉旨來會行者,行者又對天師道:

「蒙玉帝遣差天王,謝謝不盡。還有一事,再煩轉達:但得兩個雷公使用,等天王戰鬥之時,教雷公在雲端裏下個雷捎,照頂門上錠死那妖魔,深為良計也。」天師笑道:「好!好!好!」天師又奏玉帝,傳旨教九天府下點鄧化、張蕃二雷公,與天王合力縛妖救難。遂與天王、孫大聖徑下南天門外。

頃刻而到,行者道:「此山便是金皘山,山中間乃是金皘洞。列位商議,卻教那個先去索戰?」天王停下云頭,紮住天兵在於山南坡下,道:「大聖素知小兒哪吒,曾降九十六洞妖魔,善能變化,隨身有降妖兵器,須教他先去出陣。」行者道:「既如此,等老孫引太子去來。」那太子抖擻雄威,與大聖跳在高山,徑至洞口,但見那洞門緊閉,崖下無精。行者上前高叫:「潑魔!快開門!還我師父來也!」那洞裏把門的小妖看見,急報導:「大王,孫行者領著一個小童男,在門前叫戰哩。」那魔王道:「這猴子鐵棒被我奪了,空手難爭,想是請得救兵來也。」叫:「取兵器!」魔王綽槍在手,走到門外觀看,那小童男,生得相貌清奇,十分精壯。真個是:玉面嬌容如滿月,朱唇方口露銀牙。眼光掣電睛珠暴,額闊凝霞髮髻髽。繡帶舞風飛彩焰,錦袍映日放金花。環絛灼灼攀心鏡,寶甲輝輝襯戰靴。身小聲洪多壯麗,三天護教惡哪吒。魔王笑道:「你是李天王第三個孩兒,名喚做哪吒太子,卻如何到我這門前呼喝?」太子道:「因你這潑魔作亂,困害東土聖僧,奉玉帝金旨,特來拿你!」魔王大怒道:「你想是孫悟空請來的。我就是那聖僧的魔頭哩!量你這小兒曹有何武藝,敢出浪言!不要走!喫吾一槍!」

這太子使斬妖劍,劈手相迎。他兩個搭上手,卻才賭鬥,那大聖急轉山坡,叫:「雷公何在?快早去,著妖魔下個雷捎,助太子降伏來也!」鄧張二公,即踏雲光,正欲下手,只見那太子使出法來,將身一變,變作三頭六臂,手持六般兵器,望妖魔砍來,那魔王也變作三頭六臂,三柄長槍抵住。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,將六般兵器拋將起去,是那六般兵器?卻是砍妖劍、斬妖刀、縛妖索、降魔杵、繡球、火輪兒,大叫一聲「變!」一變十,十變百,百變千,千變萬,都是一般兵器,如驟雨冰雹,紛紛密密,望妖魔打將去。那魔王公然不懼,一隻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來,望空拋起,叫聲「著!」呼喇的一下,把六般兵器套將下來,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,魔王得勝而回。

鄧張二雷公,在空中暗笑道:「早是我先看頭勢,不曾放了雷捎,假若被他套將去,卻怎麼回見天尊?」二公按落雲頭,與太子來山南坡下對李天王道:「妖魔果神通廣大!」悟空在旁笑道:「那廝神通也只如此,爭奈那個圈子利害。不知是什麼寶貝,丟起來善套諸物。」哪吒恨道:「這大聖甚不成人!我等折兵敗陣,十分煩惱,都只為你,你反喜笑何也!」行者道:「你說煩惱,終然我老孫不煩惱?我如今沒計奈何,哭不得,所以只得笑也。」天王道:「似此怎生結果?」行者道:「憑你等再怎計較,衹是圈子套不去的,就可拿住他了。」天王道:「套不去者,惟水火最利。常言道,水火無情。」行者聞言道:「說得有理!你且穩坐在此,待老孫再上天走走來。」鄧、張二公道:「又去做甚的?」行者道:「老孫這去,不消啟奏玉帝,只到南天門裏上彤華宮,請熒惑火德星君來此放火,燒那怪物一場,或者連那圈子燒做灰燼,捉住妖魔。一則取兵器還汝等歸天,二則可解脫吾師之難。」太子聞言甚喜,道:「不必遲疑,請大聖早去早來,我等只在此拱候。」

行者縱起祥光,又至南天門外,那廣目與四將迎道:「大聖如何又來?」行者道:「李天王著太子出師,只一陣,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撈了去了。我如今要到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助陣哩。」

四將不敢久留,讓他進去。至彤華宮,只見那火部眾神,即入報導:「孫悟空欲見主公。」那南方三當火德星君,整衣出門迎進道:「昨日可韓司查點小宮,更無一人思凡。」行者道:「已知,但李天王與太子敗陣,失了兵器,特來請你救援救援。」星君道:

「那哪吒乃三壇海會大神,他出身時,曾降九十六洞妖魔,神通廣大,若他不能,小神又怎敢望也?」行者道:「因與李天王計議,天地間至利者,惟水火也。那怪物有一個圈子,善能套人的物件,不知是什麼寶貝,故此說火能滅諸物,特請星君領火部到下方縱火燒那妖魔,救我師父一難。」火德星君聞言,即點本部神兵,同行者到金皘山南坡下,與天王、雷公等相見了。天王道:「孫大聖,你還去叫那廝出來,等我與他交戰,待他拿動圈子,我卻閃過,教火德帥眾燒他。」行者笑道:「正是,我和你去來。」火德共太子、鄧、張二公立於高峰之上,與他挑戰。

西遊記 (103)

作者:吳承恩

第五十一回  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(下)

這大聖到了金皘洞口,叫聲「開門!快早還我師父!」那妖又急通報道:「孫悟空又來了!」那魔帥眾出洞,見了行者道:

「你這潑猴,又請了什麼兵來耶?」這壁廂轉上托塔天王,喝道:

「潑魔頭!認得我麼?」魔王笑道:「李天王,想是要與你令郎報仇,欲討兵器麼?」天王道:「一則報仇要兵器,二來是拿你救唐僧!不要走!喫吾一刀!」那怪物側身躲過,挺長槍,隨手相迎。

他兩個在洞前,這場好殺!你看那:天王刀砍,妖怪槍迎。刀砍霜光噴烈火,槍迎銳氣迸愁雲。一個是金皘山生成的惡怪,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天神。那一個因欺禪性施威武,這一個為救師災展大倫。天王使法飛沙石,魔怪爭強播土塵。播土能教天地暗,飛沙善著海江渾。兩家努力爭功績,皆為唐僧拜世尊。

那孫大聖,見他兩個交戰,即轉身跳上高峰,對火德星君道:「三當用心者!」你看那個妖魔與天王正鬥到好處,卻又取出圈子來,天王看見,即撥祥光,敗陣而走。這高峰上火德星君,忙傳號令,教眾部火神,一齊放火。這一場真個利害。好火:

經云「南方者火之精也。」雖星星之火,能燒萬頃之田;乃三當之威,能變百端之火。今有火槍、火刀、火弓、火箭,各部神只,所用不一,但見那半空中,火鴉飛噪;滿山頭,火馬奔騰。雙雙赤鼠,對對火龍。雙雙赤鼠噴烈焰,萬里通紅;對對火龍吐濃煙,千方共黑。火車兒推出,火葫蘆撒開。火旗搖動一天霞,火棒攪行盈地燎。說什麼寧戚鞭牛,勝強似周郎赤壁。這個是天火非凡真利害,烘烘焃焃火風紅!那妖魔見火來時,全無恐懼,將圈子望空拋起,呼喇一聲,把這火龍火馬,火鴉火鼠,火槍火刀,火弓火箭,一圈子又套將下去,轉回本洞,得勝收兵。

這火德星君,手執著一杆空旗,招回眾將,會合天王等,坐於山南坡下,對行者道:「大聖啊,這個凶魔,真是罕見!我今折了火具,怎生是好?」行者笑道:「不須報怨,列位且請寬坐坐,待老孫再去去來。」天王道:「你又往那裏去?」行者道:「那怪物既不怕火,斷然怕水。常言道,水能克火。等老孫去北天門裏,請水德星君施布水勢,往他洞裏一灌,把魔王渰死,取物件還你們。」天王道:「此計雖妙,但恐連你師父都渰殺也。」行者道:

「沒事!渰死我師,我自有個法兒教他活來。如今稽遲列位,甚是不當。」火德道:「既如此,且請行,請行。」

好大聖,又駕筋鬥雲,徑到北天門外,忽抬頭,見多聞天王向前施禮道:「孫大聖何往?」行者道:「有一事要入烏浩宮見水德星君,你在此作甚?」多聞道: 「今日輪該巡視。」正說處,又見那龐劉苟畢四大天將,進禮邀茶。行者道:「不勞不勞!我事急矣!」遂別卻諸神,直至烏浩宮,著水部眾神即時通報。眾神報導:「齊天大聖孫悟空來了。」水德星君聞言,即將查點四海五湖、八河四瀆、三江九派並各處龍王俱遣退,整冠束帶,接出宮門,迎進宮內道:「昨日可韓司查勘小宮,恐有本部之神,思凡作怪,正在此點查江海河瀆之神,尚未完也,」行者道:「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,此乃廣大之精。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並兩個雷公下界擒拿,被他弄個圈子,將六件神兵套去。老孫無奈,又上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帥火部眾神放火,又將火龍火馬等物,一圈子套去。我想此物既不怕火,必然怕水,特來告請星君,施水勢,與我捉那妖精,取兵器歸還天將。吾師之難,亦可救也。」水德聞言,即令黃河水伯神王:「隨大聖去助功。」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個白玉盂兒道:「我有此物盛水。」行者道:「看這盂兒能盛幾何?妖魔如何渰得?」水伯道:「不瞞大聖說。我這一盂,乃是黃河之水。半盂就是半河,一盂就是一河。」行者喜道:「只消半盂足矣。」遂辭別水德,與黃河神急離天闕。

那水伯將盂兒望黃河舀了半盂,跟大聖至金嶒山,向南坡下見了天王、太子、雷公、火德,具言前事行者道:「不必細講,且教水伯跟我去。待我叫開他門,不要等他出來,就將水往門裏一倒,那怪物一窩子可都渰死,我卻去撈師父的屍首,再救活不遲。」那水伯依命,緊隨行者,轉山坡,徑至洞口,叫聲「妖怪開門!」那把門的小妖,聽得是孫大聖的聲音,急又去報導:

「孫悟空又來矣!」那魔聞說,帶了寶貝,綽槍就走,響一聲,開了石門。這水伯將白玉盂向裏一傾,那妖見是水來,撒了長槍,即忙取出圈子,橕住二門。只見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將出來,慌得孫大聖急縱筋鬥,與水伯跳在高峰。那天王同眾都駕雲停於高峰之前觀看,那水波濤泛漲,著實狂瀾。好水!真個是:一勺之多,果然不測。蓋唯神功運化,利萬物而流漲百川。

只聽得那潺潺聲振穀,又見那滔滔勢漫天。雄威響若雷奔走,猛湧波如雪卷顛。千丈波高漫路道,萬層濤激泛山巖。冷冷如漱玉,滾滾似鳴弦。觸石滄滄噴碎玉,迴湍渺渺漩窩圓。低低凹凹隨流蕩,滿澗平溝上下連。行者見了心慌道:「不好啊!水漫四野,渰了民田,未曾灌在他的洞裏,曾奈之何?」喚水伯急忙收水。水伯道:「小神只會放水,卻不會收水,常言道潑水難收。」咦!那座山卻也高峻,這場水只奔低流。須臾間,四散而歸澗壑。

又只見那洞外跳出幾個小妖,在外邊吆吆喝喝,伸拳邏袖,弄棒拈槍,依舊喜喜歡歡耍子。天王道:「這水原來不曾灌入洞內,枉費一場之功也!」行者忍不住心中怒髮,雙手輪拳,闖至妖魔門首,喝道:「那裏走!看打!」唬得那幾個小妖,丟了槍棒,跑入洞裏,戰兢兢的報導:「大王,打將來了!」魔王挺長槍,迎出門前道:「這潑猴老大憊懶!你幾番家敵不過我,縱水火亦不能近,怎麼又踵將來送命?」行者道:「這兒子反說了哩!

不知是我送命,是你送命!走過來,喫老外公一拳!」那妖魔笑道:「這猴兒強勉纏帳!我倒使槍,他卻使拳。那般一個筋骷子拳頭,只好有個核桃兒大小,怎麼稱得個錘子起也?罷!罷!罷!

我且把槍放下,與你走一路拳看看!」行者笑道:「說得是!走上來!」那妖撩衣進步,丟了個架子,舉起兩個拳來,真似打油的鐵錘模樣。這大聖展足挪身,擺開解數,在那洞門前,與那魔王遞走拳勢。這一場好打!咦!拽開大四平,踢起雙飛腳。韜脅劈胸墩,剜心摘膽著。僊人指路,老子騎鶴。餓虎撲食最傷人,蛟龍戲水能凶惡。魔王使個蟒翻身,大聖卻施鹿解角。翹跟淬地龍,扭腕拿天橐。青獅張口來,鯉魚跌脊躍。蓋頂撒花,繞腰貫索。迎風貼扇兒,急雨催花落。妖精便使觀音掌,行者就對羅漢腳。長掌開闊自然松,怎比短拳多緊削?兩個相持數十回,一般本事無強弱。他兩個在那洞門前廝打,只見這高峰頭,喜得個李天王厲聲喝采,火德星鼓掌誇稱。那兩個雷公與哪吒太子,帥眾神跳到跟前,都要來相助;這壁廂群妖搖旗擂鼓,舞劍輪刀一齊護。孫大聖見事不諧,將毫毛拔下一把,望空撒起,叫「變!」即變做三五十個小猴,一擁上前,把那妖纏住,抱腿的抱腿,扯腰的扯腰,抓眼的抓眼,撏毛的撏毛。那怪物慌了,急把圈子拿將出來。大聖與天王等見他弄出圈套,撥轉雲頭,走上高峰逃陣。那妖把圈子往上拋起,呼喇的一聲,把那三五十個毫毛變的小猴收為本相,套入洞中,得了勝,領兵閉門,賀喜而去。

這太子道:「孫大聖還是個好漢!這一路拳,走得似錦上添花。使分身法,正是人前顯貴。」行者笑道:「列位在此遠觀,那怪的本事,比老孫如何?」李天王道:「他拳松腳慢,不如大聖的緊疾,他見我們去時,也就著忙;又見你使出分身法來,他就急了,所以大弄個圈套。」行者道:「魔王好治,衹是套子難降。」火德與水伯道:「若還取勝,除非得了他那寶貝,然後可擒。」行者道:「他那寶貝如何可得?只除是偷去來。」鄧張二公笑道:「若要行偷禮,除大聖再無能者,想當年大鬧天宮時,偷御酒,偷蟠桃,偷龍肝鳳髓及老君之丹,那是何等手段!今日正該拿此處用也。」行者道:「好說好說!既如此,你們且坐,等老孫打聽去來。」好大聖,跳下峰頭,私至洞口搖身一變,變做個麻蒼蠅兒。

真個秀溜!你看他:翎翅薄如竹膜,身軀小似花心。手足比毛更奘,星星眼窟明明。善自聞香逐氣,飛時迅速乘風。稱來剛壓定盤星,可愛些些有用。輕輕的飛在門上,爬到門縫邊,鑽進去,只見那大小群妖,舞的舞,唱的唱,排列兩旁;老魔王高坐臺上,面前擺著些蛇肉、鹿脯、熊掌、駝峰、山蔬果品,有一把青磁酒壺,香噴噴的羊酪椰醪,大碗家寬懷暢飲。行者落於小妖叢裏,又變做一個獾頭精,慢慢的演近臺邊,看彀多時,全不見寶貝放在何方。急抽身轉至臺後,又見那後廳上高吊著火龍吟嘯,火馬號嘶。忽抬頭,見他的那金箍棒靠在東壁,喜得他心癢難撾,忘記了更容變象,走上前拿了鐵棒,現原身丟開解數,一路棒打將出去。慌得那群妖膽戰心驚,老魔王措手不及,卻被他推倒三個,放倒兩個,打開一條血路,逕自出了洞門。這才是:魔頭驕傲無防備,主杖還歸與本人。畢竟不知吉凶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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